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我搀着父亲站在队尾。他今年七十三，膝盖疼了半年，一直拖着不肯来。刚才扶他上二楼，他歇了两回，嘴上还说没事。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一手举着吊瓶，一手搀着她母亲慢慢往输液室挪。走廊里这样的身影不少，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陪着七八十岁的父母。看病的流程还没走完，我心里已经在盘算，等会儿怎么把他扶下楼。
人到了这个年纪，身体就像用旧了的机器，零件一个个开始出毛病。父亲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，一顿能吃三大碗饭，冬天洗冷水澡也不当回事。现在他走平路都要盯着脚下，生怕绊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，他这大半辈子，其实一直在透支。那些年挣的钱，供我上学、盖房子、娶媳妇，每一分都带着关节的磨损和腰肌的劳损。健康这东西，年轻时候不觉得，等觉得了，往往已经欠了账。
陪父母看病多了，慢慢就看出一些门道。有的人来得勤，是因为慢性病要定期复查；有的人来得急，是突然摔了或者晕了。医生说的话大同小异，少油少盐，适当活动，按时吃药。可真正能做到的老人不多。他们那代人习惯了硬扛，觉得去医院就是给儿女添麻烦。我父亲就是这样，膝盖疼得睡不着，电话里还说好着呢。要不是我周末回去看见他走路的样子，他打算一直瞒下去。
从医院出来，我扶父亲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对面是个小公园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父亲看了一会儿，说等他腿好了也去学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我今年四十五，体检报告上已经有三项偏高。以前熬夜加班不当回事，现在到了下午就犯困。父亲今天的路，就是我明天的路。健康这件事，从来不只是老人的事，它是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的功课。
回家路上，父亲在车里睡着了。他睡得很轻，头靠在车窗上，随着颠簸微微晃动。我调高了空调温度，把车速放慢。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，现在知道日子是数着过的。父母在，人生尚有来处；父母去，人生只剩归途。这话听起来伤感，但道理实在。陪他们看病，扶他们走路，听他们唠叨，这些琐碎的事，其实就是健康最具体的模样。它不在体检单的数字里，在你能扶着谁、谁又扶着你的那些时刻里。
晚上到家，我给父亲热了敷膝盖的盐袋，又给自己泡了杯枸杞。窗外有邻居在遛狗，狗跑几步回头等等主人。我忽然想，健康大概就是还能等一等。等父母慢慢走，等自己慢慢老，等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。明天还要带父亲去拍片子，后天要给自己预约一个拖了很久的胃镜。这些事不能再拖了。人到中年，上有老下有小，自己的身体也不再是铁打的。照顾好自己，才有力气照顾别人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，是医院走廊里每个人都明白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