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甘油三酯那一栏,医生用笔尖点了点,说该动一动了。我捏着那张纸走出医院,阳光很好,街边的银杏刚泛起黄边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,橱窗里贴着一张山间晨雾的照片,我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订了张去皖南的票。没什么特别理由,就是觉得该把身体从椅子上拔出来,放到别处去走一走。

2026-09-26 · bbs.uhhtjj.cn

绿皮火车晃了六个钟头,邻座是个背着画夹的老人。他每年秋天都去塔川住半个月,说是画不够那些乌桕树。我问他不累吗,他笑,说走路和画画一样,都是让眼睛带着身体走。窗外稻田收割后的茬子整齐地排向远处,偶尔有白鹭从水塘边惊起。我摸摸口袋里那张体检单,忽然觉得箭头也没那么刺眼了。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,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,踩上去有点滑。

第二天清早沿着丰乐河走,雾气从水面漫上来,把对岸的村子藏得只剩几角马头墙。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衣裳,棒槌声闷闷的,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乐器。我顺着田埂往山上拐,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走了一个多小时,后背开始出汗,呼吸也重了,可脚步反倒轻快起来。半山腰有片枫树林,叶子还没红透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出碎碎的金斑。我找了块石头坐下,看一只松鼠抱着果子从这棵树窜到那棵树,尾巴蓬松得像团墨。

下山时遇到个采野菊的老太太,竹篮里堆着黄灿灿的小花。她问我从哪来,我说了城市名字,她哦一声,说那地方楼高得望不见山。我说是啊,所以跑来看山。她递给我一把菊花,说泡水喝清火。我接过来闻了闻,苦香苦香的。傍晚回到住处,把花摊在窗台上晾着,夕阳斜照进来,花瓣薄得透光。忽然想起已经三天没看手机上的步数,膝盖有点酸,但那种酸和坐在办公室里腰背的僵完全不一样。

后面几天没再去景点,就在村子里转。看木匠刨木花,看豆腐坊点卤水,看祠堂门口晒太阳的猫把身子翻来翻去。有天走到村后头的山坡上,整片梯田从脚下铺到谷底,稻子收完了,只剩一排排草垛像沉默的哨兵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草木枯黄的气味。我坐在田埂上发愣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体检什么箭头都退得很远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被风扯斜又慢慢散开。脚边的泥土里钻出几棵荠菜,叶子贴着地皮,绿得发暗。

回程还是那趟绿皮车,只是这次车厢里多了些挑着山货的农人。我靠着窗,看那些熟悉的田野又倒着退回去。口袋里的体检单已经揉得发软,我没再拿出来看。到家那天晚上称了称体重,轻了两斤半。第二天早上走路去买菜,路过公园时拐进去绕了两圈,樟树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。那个向上的箭头还在,只是我好像不那么急着把它按下去了。

相关文章
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