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朝北,一天能见着太阳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。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,卖菜大姐说好养,浇水就活。我把它搁在阳台栏杆边上,想着做菜时能随手掐两片。结果大半年过去,它没死,也没怎么长,叶子稀稀拉拉,茎秆细得像缝衣线。我每天出门前看一眼,回来再看一眼,它就在那里,不声不响。有时候出差三四天,回来发现土干得发白,浇上水,第二天又缓过来一点。这盆东西让我想起自己,在固定的地方待着,靠着一点惯性活着,谈不上茂盛。
真正让我动了出门念头的,是一个周六早上。我蹲在阳台给薄荷浇水,发现盆底钻出一根野草,叶片肥厚,绿得发亮,跟薄荷的颓唐完全是两回事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该出去走走了。不是那种提前一个月做攻略、订好每一顿饭的旅行,就是随便买张车票,去个没去过的地方。我回屋打开手机,买了第二天去邻省一个小城的票,连酒店都没订。晚上收拾包的时候,把那盆薄荷往角落里挪了挪,浇透了水。
火车上人不多,对面坐了个中年男人,拎着两盒当地糕点,说是去看女儿。他问我是不是出差,我说不是,就是出来转转。他笑了一下,说那挺好,现在能随便转转的人不多了。窗外的田地从灰绿变成深绿,又变成一块一块的水塘。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窗外了。平时通勤地铁在地下钻,偶尔打车也是看手机。那些田埂上走的人,远处山脚下的白墙房子,都跟我没关系。但那天在火车上,它们跟我有了关系,我看得很仔细,甚至记住了某块水塘边上一棵歪脖子树的样子。
到了小城已经是下午。车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,司机们坐在树荫底下打牌。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沿着主路慢慢骑。路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楼房,瓷砖贴面,有些脱落了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骑到一条河边,我把车停下,坐在石阶上发呆。河不宽,水也不急,有人在下游洗衣服,棒槌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外婆去河边,她也是这样捶衣服,我蹲在旁边捞小鱼。后来外婆走了,那条河也填了,盖了商场。但此刻坐在这个陌生小城的河边,那些事又回来了,清清楚楚的。
晚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八十块钱一晚,房间很小,窗户对着巷子。我放下包出去找吃的,拐了两个弯,看见一家面馆,门口摆着几张矮桌,坐满了人。我拼了个桌,要了碗牛肉面。对面是个戴眼镜的姑娘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,忽然笑了一下。我没忍住问了一句,看什么呢这么好笑。她说在看别人发的旅行照片,去的是新疆,拍得特别好。我说你也想去啊,她说想啊,但请不了假。吃完面我往回走,巷子里有人在炒菜,油烟混着辣椒味飘出来。我站在旅馆门口抽了根烟,听见楼上有人在唱歌,跑调跑得厉害,但唱得很认真。
第二天中午退房,我本来打算直接去车站,结果走错了路,拐进一条老街。街两边全是卖旧货的摊子,瓷碗、铜锁、旧书、老式闹钟,乱七八糟堆着。我在一个摊子前蹲下来翻一本旧地图册,封面都掉了,里面是八十年代的省区图。摊主是个老头,说五块钱拿走。我掏钱的时候看见地图册里夹着一张车票,1993年,从哈尔滨到广州,硬座。我把票抽出来看了看,又夹回去。拎着地图册往车站走的时候,我想,那个坐硬座去广州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大概不会想到,三十年后有个陌生人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街上,翻他留下的票。
回到家已经是傍晚,阳台上的薄荷果然又蔫了。我浇了水,把那张旧地图册放在窗台上。薄荷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听了什么话。但我蹲在那里看它的时候,觉得它好像比走之前绿了一点。也许是我的错觉。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根野草还在,叶片上沾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我关上门,走进电梯,脑子里还留着那个小城河边的棒槌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