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傍晚，地铁里忽然有了座位。往常挤得转不过身的三号线，此刻能看见对面车窗映出的整排空椅。便利店拉下卷帘门，贴一张红纸：初八启市。小区楼下的快递柜不再爆满，取件码短信也稀疏了。这座平时两千多万人的城市，像被谁轻轻抽走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忽然有了呼吸的余地。我站在阳台上，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才意识到，那些离开的人把春节带走了，留下的人得自己找乐子。
留下来的，多半是本地老人、值班的年轻人，还有像我这样懒得折腾的。娱乐的方式一下子变了。商场里的电影院不再排长队，买票不用抢，连爆米花窗口都冷清。可公园里热闹起来，大爷们把鸟笼挂在树枝上，围一圈下棋，棋盘边搁着保温杯。大妈们跳广场舞不用再跟人抢地盘，音量也敢开大些。我路过时听见她们在聊，说今年孩子不回来，正好省了做饭，跳完舞去搓个麻将。这话里没有怨气，倒像一种理直气壮的放松。
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。几个不回家的同事组了个局，去密室逃脱。平时凑不齐人，现在群里一喊，半小时就满员。密室老板是外地人，索性不关店，自己当NPC，演得比平时还卖力。玩完出来，凌晨一点，街边烧烤摊还开着，老板说反正不回家，干脆多赚点。我们坐塑料凳上吃串，聊的不是KPI，是小时候过年放炮的事。有人掏出手机放烟花视频，说今年城里能放，待会儿去河边试试。没人觉得无聊，反而像偷来的假期。
也有安静的娱乐。我认识一个做设计的姑娘，春节没走，把攒了半年的剧一口气看完。她说平时下班只想躺着刷短视频，脑子是糊的。这几天时间整块整块的，能看完一部长片，还能写点影评发豆瓣。她给我看她的记录，一天三部，从早到晚，窗帘都不拉开。我问她闷不闷，她说比上班强，上班是被人安排，现在是自个儿安排自个儿。这大概就是空城的好处，时间突然变厚了，能装下一些平时装不下的东西。
最意外的娱乐是逛老城区。平时嫌人多，现在巷子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卖糖画的老人还在，摊前就我一个顾客，他慢慢画，我慢慢看。画完他说，今年游客少，生意淡，但清静。我举着糖画往前走，路过一家旧书店，老板在门口晒太阳，说进来随便看，不买也行。我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连环画，坐在小板凳上读完，天就暗了。这种娱乐不花钱，也不刺激，可它让人踏实，像把日子过回了从前。
春节过完，人陆续回来，地铁又开始挤。那些空出来的地方重新被填满，娱乐也回到原来的轨道，排队、赶场、刷手机。可我偶尔会想起那几天，想起公园里下棋的大爷和烧烤摊前的我们。一座城市空了一半，剩下的那一半反而活得更具体。娱乐不再是打发时间，是时间本身。等到明年，也许我还留下，也许我也走，但那种空荡荡的热闹，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