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楼里的娱乐,就是晚饭后聚在门洞口聊天。谁家买了新的VCD机,搬个小电视下来放碟,一群人围着看。片子多半是港产喜剧,周星驰那种,笑得前仰后合。小孩在旁边追跑,偶尔有人从楼上泼一盆水下来,骂几句又缩回去。没有手机刷,没有短视频可看,可谁也不觉得无聊。玩扑克牌的,下象棋的,支个灯泡就能耗掉一晚上。娱乐这件事,在当时不需要花钱去买,也不用提前计划,人凑齐了就开始。
后来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,老邻居搬走,新来的年轻人不认得那个呼叫铃的用处。他们用手机点外卖,在群里发消息让楼下开门。门禁换了新的,带摄像头和刷卡功能,那个发黄的呼叫铃终于被拆掉了。楼下的空地也空了下来,没人再搬电视下来放碟。大家各自关上门,对着自己的屏幕笑或者不笑。娱乐变成了一个人的事,戴上耳机,谁也不打扰谁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种一嗓子喊上去、楼上楼下都探出头来的热闹,再也没了。
有一年夏天停电,整栋楼黑了三个小时。没有电视,没有电脑,手机也快没电了。有人搬了凳子坐到楼下,摇着蒲扇。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,不知道谁翻出一副旧扑克,就着路灯打了起来。旁边有人讲起以前楼里谁打牌输了钻桌子的事,大家笑得不行。那三个小时里,没人提手机,也没人着急上楼。后来电来了,灯一亮,大家反而愣了几秒,然后各自散了。那种短暂的、被迫的娱乐,倒比精心安排的电影之夜更让人记得住。
现在想,娱乐的形态一直在变,从一群人围着一台电视,到每个人捧着一块屏幕。前者需要碰面,需要迁就别人的时间,甚至需要忍受画质模糊和广告插播。后者什么都能挑,想看什么就看什么,随时暂停,随时快进。可人跟人之间那点偶然的碰撞,那些因为信号不好而多聊的几句闲话,那些因为抢遥控器而闹的别扭,全都没了。娱乐变得高效,也变得干净,干净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。
有个朋友说,他至今留着老家那栋楼的钥匙,虽然早就不住那儿了。偶尔回去,还会下意识地按一下已经废弃的呼叫铃。当然没有反应,线路早就断了。他说按下去那一下,好像能听见楼上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,还有他妈喊的那句“来了来了”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跟技术没多大关系。它藏在那些等门开的几十秒里,藏在邻居敲门借碟片的尴尬里,藏在夏天停电后大家不约而同下楼的默契里。那些东西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