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到驾照那年,父亲把他的旧捷达交给我。车龄十二年,空调不冷,音响只有左边喇叭响。他教我换机油,说机油尺拔出来先擦干净,再插到底,看油位在不在两个刻度之间。我嫌麻烦,他也没再说什么。后来有次跑长途,水温报警,我停在服务区,掀开引擎盖,发现副水壶已经空了。那一刻才想起他蹲在车头前,拿手电筒照来照去的样子。那辆捷达最后卖了两千块,买家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,开走时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路却没怎么变宽。早高峰时,导航上全是红线,像血管堵住了一样。有人算过,一段三公里的路,骑车只要十二分钟,开车要二十五分钟。可还是有人愿意坐在车里,听广播,喝豆浆,把包子放在副驾驶座上。堵车的时候,车窗摇下来,能看见旁边司机在刷手机,后座小孩在吃饼干,碎屑掉在安全座椅的缝隙里。这些画面拼在一起,就是大多数人和车的关系:并不快,但离不开。
去年冬天,我坐朋友的电车去郊区。车很安静,起步时只有电流的嗡鸣。他说这车充满电跑四百公里,冬天打七折。我们走了一段国道,又拐上一条村路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地里偶尔有烧秸秆的烟。他忽然说,开油车时总盯着油表,开电车就盯着电量,其实都一样,心里都得算。到地方后,他插上充电枪,我们在车里等,暖风开着,座椅加热也开着。他说,以前觉得车是工具,现在觉得车是个小房间。
小区楼下有个洗车摊,老板姓刘,五十多岁,洗一辆车十五块。他不用高压水枪,说伤漆,就拿海绵蘸桶里的水,一点一点擦。擦完车顶擦车门,最后用干布收水。他记得每辆常来的车,知道谁家车右前门有道划痕,谁家车后视镜换过。有次一辆黑色轿车洗完,他绕着看了一圈,说轮胎该换了,花纹快平了。车主说再跑跑。过了半个月,那辆车又来了,右前轮鼓了个包。刘师傅一边洗一边摇头,没说话。
我有时候晚上出门,看见路边停着的车,车顶落着树叶,车窗上蒙着灰。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累了一天的人。有的车里挂着平安符,有的后视镜上缠着红布条,有的仪表盘上摆着一排小玩偶。这些车明天还会上路,会堵在某个路口,会停在某个车位,会载着人去上班、去医院、去接孩子。凌晨急诊室外的那些车,天亮前大多会开走。那个穿工装的男人,后来把面包车还了,听说他腰好点了,又回去上班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