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老赵把车停在路边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。杯壁上的漆掉了几块,露出银白色的不锈钢底子。这是他跑夜班的第七年,杯子换了三个,茶垢却总是同一个颜色。车里的暖风开着,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,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。他说这杯子比乘客还靠得住,至少它不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摔门而去。
老赵的车是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捷达。发动机的声音他听得出来,哪个气缸有点闷,皮带什么时候该紧一紧。白天这车是别人的,晚上归他。座椅被磨得发亮,副驾驶的靠背调得笔直,因为上一个乘客可能喝多了往后仰过。车里没有香水,只有茶味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跑久了就有脾气,你得顺着它来,急不得。
有时候他会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是后排空着的座位,偶尔会有手机屏幕的光亮一下又灭掉。他载过赶飞机的年轻人,载过从医院出来的家属,载过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每个人上车报一个地址,然后沉默或者说话,到了就下车。车还是那辆车,座位还是那个座位,保温杯里的水从烫嘴放到温吞,再续上新的。
白班司机小刘不爱喝茶,他喜欢在杯架里放一瓶矿泉水。两个人交接的时候很少聊车况,倒是常聊哪个加油站便宜,哪条路又新装了摄像头。老赵说现在的车越造越聪明,倒车不用回头,导航不用问路,可他还是习惯看后视镜,习惯用脚去感觉刹车的深浅。有些东西机器替不了,就像保温杯里的茶,得自己一口一口喝出温度。
有次他拉了一个刚下夜班的姑娘,上车就靠着窗户睡着了。到地方他轻轻敲了敲隔板,姑娘醒来愣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。老赵没说话,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挂挡起步。后视镜里那扇门关上了,他拧开保温杯,茶已经凉了。车继续往前开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像永远跑不完的路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车开回小区,熄火之前先关暖风,再关收音机,最后拧灭车灯。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,杯盖没拧紧,剩的半杯茶晃了晃。他上楼睡觉,车停在楼下,发动机慢慢凉下来。下午五点他会再出门,拧开另一个保温杯,把茶泡上,然后打着火,听发动机的声音,看看今天这车心情怎么样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