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公园东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队伍排得不齐,有人穿白绸衫,有人套旧T恤。领队的老人姓周,七十多了,腰板比不少年轻人还直。他从不喊口令,只把录音机往石桌上一搁,音乐响起来,大家便跟着他的动作起手。新来的站在最后一排,眼睛紧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,手脚常常慢半拍。
周师傅教人从不着急。有新学员动作反了,他只走过去轻轻碰一下对方的肘,说一句“往这边转”。那学员红着脸点头,下一次还是转错。周师傅也不恼,又碰一下,再说一遍。旁边卖豆浆的阿姨看不过去,说您老真有耐心。周师傅笑笑:“学东西哪有一下子就会的,我当年学这个,把自家暖水瓶踢翻过三回。”
队伍里有个中年男人,起初站在最边上,动作僵硬得像根铁棍。他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。有一回下雨,别人都散了,他还在亭子底下比划。周师傅撑着伞过去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伞递给他,自己淋着雨走了。第二天那男人再来,动作松了些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来。
教与学在这片空地上是相互的。周师傅纠正别人的姿势,自己也在调整呼吸的节奏。他说教一遍等于自己练三遍,因为得琢磨怎么讲人家才听得懂。有个老太太学云手,总把胳膊抡得太高,周师傅让她想象手里托着一碗水,洒了可惜。老太太试了两下,果然稳当许多。她后来跟旁人说,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,老了倒有人这么耐心教她一样本事。
这种教法没有课本,也不考试。会了就是会了,不会就再站几天。周师傅从不夸谁聪明,也不嫌谁笨。他说身体知道答案,只是需要时间。有个年轻人来学了半个月,觉得太慢,跑去跟视频学了一套快拳,回来打给大家看。周师傅看完只说了一句:“快是快,可你喘不上气的时候,拳就散了。”年轻人不服,过了两个月又回来,重新站到最后一排。
天光大亮,晨练的人陆续散去。周师傅收好录音机,把石桌上的水杯一一递还给忘拿的人。有人问他明天还来不来,他说来,只要不下刀子就来。大家笑笑,各自往菜场或公交站走。明天早上,队伍还会排在那里,前排的人可能站到后排去,后排的也可能走到前面来。教的人还在教,学的人还在学,这事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走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