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公园长椅上,一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打开铝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红烧肉,油汁渗进米粒。他吃得很慢,筷子偶尔停住,望向前方那条四车道的马路。车流在围墙外缓缓爬行,像一条金属和玻璃组成的河。他认得那些车的牌子,扫了八年马路,每天看几万辆车从眼前过。最安静的是电动车,驶过时只听见胎噪,像风吹过树叶。最吵的是改装过的排气管,轰一声炸开,惊飞树上的麻雀。
他刚来时骑一辆二手自行车上班。链条锈得厉害,每蹬一圈就咔嗒响。后来换了电动三轮,车厢里放扫帚和铁锹,跑起来电机嗡嗡叫。再后来城市换了新能源清扫车,驾驶室有空调,他坐进去的第一个夏天觉得不真实。车变了,路没变。还是那条从公园门口延伸到立交桥的四车道,沥青补了又补,井盖换了几茬,公交站牌从铁皮换成电子屏。车轮碾过的声音,他闭眼就能分辨。
马路对面有个修车铺,老板姓赵,专修出租车。他见过一辆老捷达开了九十万公里,发动机大修三次,座椅塌陷,方向盘磨得发亮。赵师傅说那车还能跑,车主舍不得换。后来强制报废那天,车主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拍了一张照片。那辆捷达的残值不够一顿饭钱,但它拉过的乘客、跑过的机场、熬过的夜班,都留在里程表里。车是铁做的,记忆不是。
早晚高峰时他站在路口等红灯,看车灯连成两条反向的河。白色的是来向,红色的是去向。有一年冬天大雪,高架桥封了,所有车挤到地面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推着清扫车从车缝里穿过去,司机们摇下车窗问他路况。那一刻他觉得整条马路是一个巨大的客厅,陌生人隔着铁皮互相喊话。雪落在车顶上,厚厚一层,像给每辆车盖了同一床被子。
儿子去年考了驾照,想买车。他带儿子去二手车市场转了一天,看中一辆白色两厢车,六年车龄,里程八万。儿子坐进驾驶座摸方向盘,眼睛发亮。他没说话,想起自己第一次骑那辆二手自行车时的感觉。后来车没买,儿子说再攒一年钱。他继续扫他的马路,每天看车来车往。有些车他认识,比如那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经过的蓝色早餐车,还有傍晚五点出现的校车。车和人一样,有各自的路线和时辰。
饭盒见底了。他用塑料袋把筷子裹好,塞进工具袋。下午的班从一点开始,还有二十分钟。他站起来活动腰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司机下车抽烟,顺手把烟盒扔进绿化带。他走过去,弯腰捡起来,丢进三轮车的垃圾桶。司机愣了一下,说了声对不起。他没应声,推着车往公园另一头走。身后的车流还在动,一辆接一辆,像日子本身,不停,也不回头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