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真正开始四处走动,是退休以后。老伴走得早,儿子在外地安了家,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,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。后来老同事拉他去了一趟徽州,看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村子。他站在村口的石桥上,看妇人在溪边捶衣服,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。从那以后,他每年都出门两三趟。不跟团,也不去网红景点,专挑那些小地方。有时候坐长途汽车,有时候搭老乡的顺路车,走走停停,像年轻时出差那样。
有一年秋天,他去了甘肃。从兰州坐大巴往南走,一路是黄土和梯田,山上的树少,风一吹,土就扬起来。到了一个小镇,他下车找面馆,老板问他从哪来,他说江苏。老板说,那远得很。面端上来,他掰了两瓣蒜,吃得满头汗。下午他在镇上转,看见一个老人在门口晒玉米,金灿灿铺了一地。他站着看了会儿,老人递给他一个小板凳,两个人就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那天傍晚他坐车回县城,车窗外的山影一层叠一层,他觉得比什么风景都好看。
去的地方多了,老陈慢慢发现,旅游这事跟别人说的不太一样。有人喜欢拍照发朋友圈,有人喜欢买特产带回家,他都不太在意。他更记得一些零碎的事。比如在贵州一个寨子里,一个小孩带他去看山泉,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小孩说这水能喝,他就用手捧了一口,凉得牙疼。比如在山西一个老镇上,他住的小旅馆没有热水,老板娘给他烧了一壶,拎上楼时壶嘴还冒着白气。这些事写不进游记,也没法跟人炫耀,可他觉得,出门一趟,能记住这些就够了。
孙女满月那天,儿子开车来接他去医院。路上儿子说,爸,等孩子大点,咱们一家人出去玩一趟。老陈说好。他想起自己带儿子出门,还是儿子上小学的时候,去的是青岛。儿子第一次看见海,站在沙滩上不敢动,后来才慢慢往前走,浪来了又往回跑。那时候他年轻,觉得日子还长,有的是机会出门。现在他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高楼往后退,忽然觉得,人想去的地方,得趁早去。腿脚好的时候,胃口好的时候,还能走的时候。
老陈后来还是经常出门。有时候去山里住两天,有时候去海边坐坐。他不赶路,也不做计划,到了一个地方就随便走。有一回他在江南一个小镇住下,早上起来推开窗,看见河面上有雾,一个老人划着小船过去,桨声很轻。他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,想起孙女攥着的小拳头,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火车时窗外的田野。这些画面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他关上窗,下楼去吃早饭,心想明天该给儿子打个电话,问问孙女会不会笑了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