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后返程的高铁上,邻座撕开泡面盖,热水冲下去,那股味道立刻灌满车厢。有人皱眉,有人咽口水。我盯着窗外飞掠的田野,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大巴,也有人吃泡面,但那时候车窗能打开,风一吹就散了。现在车窗封死,味道只能靠空调慢慢换。这倒让我想起汽车来,同样是封闭空间,汽车里的味道比高铁复杂得多,汽油味、皮革味、烟味,还有藏在脚垫底下的潮湿气。
我真正对汽车有概念,是从父亲那辆二手桑塔纳开始的。方头方脑,白色车漆泛着黄,门把手得用力往上提才能开。冬天早晨打火,父亲要踩好几脚油门,发动机才肯咳嗽着醒过来。车里永远有一股机油混着暖风的味道,坐久了头晕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父亲开得随意,偶尔压过坑洼,整个车身晃得像船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辆车没有安全气囊,ABS也是奢望。
真正让汽车走进普通人家的,是2000年后的合资车浪潮。捷达、富康、伊兰特,这些名字现在听着老气,当年却是体面生活的入场券。我舅舅买了一辆手动挡捷达,逢年过节走亲戚,后备箱塞满米面油,后排挤三个大人两个小孩。没人系安全带,也没人觉得不妥。那辆车开了八年,空调坏了就摇窗,喇叭不响就靠喊。它没出过大毛病,只是底盘锈穿了一个洞,雨天溅水上来,副驾驶的脚垫总湿着。
电动车来得比预想快。去年我试驾过一辆国产电车,坐进去先找启动键,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踩刹车挂挡就走。没有发动机声,没有换挡顿挫,连空调都安静得过分。提速那一下确实猛,但松开电门,动能回收拽着车往后坐,像有人轻轻踩了刹车。销售说这叫单踏板模式,习惯就好。我开了三天,确实习惯了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少了那种机械咬合的实在感,也可能是少了加油站里跟陌生人闲聊的片刻。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出行半径。我老家村子,以前赶集要走四十分钟土路,现在家家门口停着车,五菱宏光、长安CS75、比亚迪宋,什么都有。车便宜了,油贵了,大家开始算账:短途骑电瓶车,长途才开车。村口修了水泥路,路边装了路灯,晚上车灯扫过去,能看见野猫蹲在墙头。有车之后,年轻人回来得勤了,但待的时间短了,吃顿饭就走,后备箱里塞着母亲塞的菜。
泡面味终于淡下去,高铁快到站了。我拿起行李往车门走,想起父亲那辆桑塔纳早被报废,舅舅的捷达也换了电车。汽车没变的是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,变的是它跟人的关系。以前是稀罕物,现在是日用品,以后可能变成一张移动的床或者一间移动的办公室。谁知道呢。反正下一班高铁上,还会有人吃泡面,而站外的停车场里,总有一辆车在等着谁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