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下午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。往常这个点，进出的快递车、外卖摩托、通勤私家车能把这条窄路堵得水泄不通。那天却空得反常。路边早餐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，贴了张红纸，写着“初八营业”。隔壁水果店还开着，老板正往纸箱里码砂糖橘，说是最后一天，卖完就回老家。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，步子都比平时快。整座城市像一台被拔掉大半插头的机器，只剩几个指示灯还在闪。
那些指示灯就是机房里的服务器。你看到的城市空了一半，你看不到的那一半正满负荷跑着。抢票软件每秒要处理上百万次请求，把一张张票从北京、上海、广州送到四川、河南、湖南的某个县城。导航App根据实时路况重新计算从市区到高速入口的最优路线，哪怕路上已经没几辆车。外卖平台的调度系统还在匹配骑手和订单，只是骑手少了大半，系统自动把配送范围从三公里缩到一公里。这些程序不知道什么叫春节，它们只认数据和指令。
老家县城的变化更明显。我表哥在镇上开了十几年小超市，去年装了刷脸支付，连六十多岁的大妈都开始对着镜头眨眼。镇上的快递代收点从一家变成三家，门口堆满印着拼多多和抖音标志的纸箱。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树下多了个共享单车停放点，车是电动的，扫码就能骑到隔壁村。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，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，像水渗进土里，等你发现时，土已经湿透了。
年夜饭桌上，爷爷掏出手机让我教他发红包。他手指粗糙，点屏幕总是点不准，急得直嘟囔。我帮他把字体调到最大，又设了面部识别。他对着手机眨眨眼，红包发出去了，给远在深圳的堂妹。堂妹视频电话打过来，爷爷对着镜头举杯，说“新年好”。信号有点卡，声音断断续续，但画面里堂妹在笑。爷爷放下手机，说了句“这东西倒是方便”，然后继续夹菜。桌上没人接话，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初五回城，高速上堵了六个小时。导航显示前方有事故，建议从下一个出口下高速走国道。我跟着车流拐下去，国道两边是还没返青的麦田，远处有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在转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，导航离线地图还在工作，箭头沿着弯曲的路线往前爬。后座堆着母亲塞的腊肉和炸丸子，后备箱里有父亲修好的旧收音机。这些物件和车里正在运行的芯片、传感器、锂电池，属于两个时代，却挤在同一段路上。
回到小区，楼下快递柜亮着屏幕，提示我有三个包裹。其中一个是节前买的固态硬盘，给家里那台旧电脑升级用。拆开包装，金属外壳冰凉，电路板上的焊点细密整齐。我把硬盘装进机箱，按下电源键，屏幕亮起来，系统识别出新硬件。窗外街道还是空的，但机箱风扇开始转，硬盘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。那点光很微弱，在节后尚未恢复的城市里，像一粒种子在土里动了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