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,得去电影院、KTV、游乐场。可在这片广场上,娱乐的成本是一块充电电池和每月几度电。跳舞的人里有退休教师,有超市理货员,有帮女儿带孩子的外婆。她们白天各忙各的,晚上凑到一起,跳《酒醉的蝴蝶》或者《拉萨夜雨》。动作不难,错了也没人笑,笑也是跟着笑。娱乐在这里不承担教育功能,不负责提升审美,它只负责把那一个钟头填满,让腰腿动起来,让脑子里那些琐事暂时退到音响后面去。
收音响的男人姓周,以前在厂里开货车,退了以后闲了半年,血压高了,脾气也躁。后来有人拉他来放音响,他管充电、管选歌、管把音量调到不吵着旁边楼。时间一长,他成了这个松散团体的轴。娱乐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多干一点,别人才能玩得开。周师傅不跳,他坐在花坛边上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队形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图个热闹。热闹这东西,一个人弄不出来,得有人凑,有人让,有人不计较。
再往远看,娱乐的样子就更多了。楼下棋牌室里打牌的,便利店门口坐摇摇车的小孩,公园里甩鞭子的老头,还有半夜躲在被窝里刷短视频的年轻人。这些事彼此不通气,各玩各的,但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时间从劳动和睡眠之间划出一块,自己支配。娱乐没有统一的标准,有人要刺激,有人要放松,有人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广场舞的音响和手机里的短视频,本质上是一回事,都是找个由头,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一会儿。
有时候娱乐也会惹麻烦。音响声音大了,楼上扔下来一只拖鞋;跳舞的占了停车位,车主骂骂咧咧。周师傅遇到过几次,后来他把音量拧小,把场地往边上挪了挪。娱乐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,它得和别人的安静、别人的方便商量着来。商量好了,大家都能松一口气。商量不好,娱乐就变成了斗气。这一点,常在一块玩的人心里都有数,不用谁教。
夜深了,周师傅把音响放进车棚,锁好。明天晚上七点半,他还来。广场上会再响起鼓点,跳舞的人会再聚过来,像水渗进砖缝一样自然。娱乐不是什么大事,它不解决任何问题,不生产任何东西,可少了它,日子就剩下干活和睡觉,硬邦邦的,没个缓冲。人需要那一个钟头,把身体交给音乐,把脑子交给风。收音响的人回家了,他的任务完成了,明天再拎出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