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弯着腰,把货架上的纸箱一个一个搬开,看面单上的名字。有些箱子胶带缠得厚,她就眯着眼凑近,手指头顺着运单号慢慢划过去。驿站老板说帮她查,她摆手,说反正闲着。我站在旁边等自己的件,看她把第三排翻完又去翻第四排,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踏实。这让我想起在敦煌鸣沙山脚下遇见的一个老太太,也是这么翻东西,翻的是她背包里的馕和黄瓜,说要分我一半。
那次去敦煌是九月,我一个人,没做攻略,下了火车跟着人流上了大巴。车上有个旅行团,导游举着小旗子讲壁画故事,声音很大,讲飞天的飘带怎么画,讲藏经洞怎么被发现。我听着听着睡着了,醒来车已经停在景区门口。鸣沙山的沙子细,踩上去往下陷,走一步退半步。我爬到半山腰就喘得厉害,干脆坐下来,看远处一队骆驼慢慢走。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声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有人在山那头敲铁皮。
坐我旁边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黄瓜,掰成两截,递给我一截。我说谢谢,她说不客气,一个人出门就是这点好,想停就停。她告诉我她每年出来一趟,不去大城市,专挑西北这些小地方。去年去了张掖,看丹霞地貌,说那些山红一层黄一层,像切开的五花肉。她说着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咬一口黄瓜。我问她怎么不跟团,她说跟团太赶,她腿脚慢,怕拖累别人。其实我看她腿脚不慢,上山比我快。
从敦煌回来之后,我改了旅行的习惯。以前出门总想多跑几个地方,早上一个景点,下午一个景点,晚上还要逛夜市。现在到了一个地方,先找菜市场,看当地人买什么菜,听他们讨价还价。在昆明篆新市场,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买菌子,蹲在摊前挑拣,把每一朵牛肝菌翻过来看背面。摊主催她,她说不急,挑菌子跟挑人一样,得看底子。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,觉得这话比导游词有意思。后来我也蹲下来挑,她教我认哪种是见手青,哪种是干巴菌,说炒的时候多放蒜。
一个人旅行久了,慢慢就不爱去那些非去不可的地方。在西安,我没上城墙,倒是钻进回民街旁边的小巷子,看一个老头在门口晒柿子。他把柿子削了皮,一个个摆在竹筛上,红艳艳一片。我问他晒几天能好,他说看天气,天好七天,天不好半个月。我说那我等不了,他笑笑说,那你下次再来。这话听着像客套,但我当真了。第二年秋天我又去了那条巷子,老头还在,柿子还在晒,他看见我就说,你来啦,今年天好,七天就能吃。
后来我琢磨,旅行这件事,跟老太太翻快递有点像。你不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但翻的过程本身就有意思。有时候翻半天找不到,正要走,手一摸,在最里面那排摸到了。那一刻的踏实,跟站在鸣沙山顶看日落差不多。老太太最后找到了她的快递,一个小纸箱,她抱着往外走,步子稳稳的。我跟在后面,看她走到门口,把箱子夹在胳肢窝底下,腾出手来掏钥匙。阳光照在她后背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