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上最后一个走的人往往是管音响的老陈。他蹲在地上把电源线一圈圈缠好,动作很慢,像在收拾一件贵重东西。那台黑色音响的边角已经磨白了,提手用胶带缠过两回,可它每天傍晚都能准时放出《最炫民族风》,声音大得让三号楼五楼的住户关上窗户。老陈不懂什么叫蓝牙,他只晓得按哪个键能切歌,哪个口能插U盘。
这台音响其实就是一块电路板加上喇叭和电池。电路板上跑着几千行代码,代码是人写的,写代码的人可能从没来过这个广场。他坐在某个写字楼的格子间里,花一下午调试一个循环语句,为的是让音乐播完一首自动接下一首。老陈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瞬间,写字楼里的那行代码就活了,它指挥电流去推动纸盆,纸盆推动空气,空气推到老陈的耳朵里。
科技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它不总是新闻里说的那种改变世界的大东西,更多时候,它就是让一个退休老人不用再拎着磁带机下楼。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比十年前翻了一倍多,所以那台音响能连着放三个小时不用充电。芯片制程从四十五纳米缩到七纳米,所以一块巴掌大的板子能解码几十种音频格式。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工程师调参数、跑仿真、改版图,最后变成老陈手里那个“按一下就行”的按钮。
老陈收好音响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,是女儿发来的消息,问他明天去不去医院拿降压药。他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。那部手机里装着上百个传感器,陀螺仪测他的步态,光线传感器调屏幕亮度,GPS记录他每天走的那条从广场到菜市场的路。这些数据传回服务器,服务器再决定给他推什么广告。他不太在意这些,他只在意明天早上七点能不能用手机挂上号。
广场边上那排路灯也是太阳能的。白天板子吸光,晚上灯就亮,不需要谁去拉闸。灯杆底下埋着电缆,电缆连着市政的电网,电网里混着风电和光伏的电。老陈不知道这些电从哪来,他只知道这灯比他年轻时巷子口那盏钨丝灯亮多了,而且不闪。钨丝灯用久了会发黑,LED不会。LED的寿命是五万小时,按每天亮十小时算,能用十三年。十三年后老陈八十二岁,大概早就不跳舞了。
老陈拎着音响往家走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他路过一个快递柜,柜子上的屏幕正播着广告。他路过一个共享单车停放点,几辆车的智能锁闪着蓝光。他路过一个摄像头,摄像头的红外灯在暗处微微发红,正在做车牌识别。这些东西他都不太会用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,像空气一样在那儿。科技到最后就是变成空气,你感觉不到它,可你每一口呼吸里都有它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