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接机牌上的字是手写的,墨迹有点洇。中年男人把牌子放下的时候,我看见背面还贴着一张旧照片,是几个孩子在煤渣跑道上跑步。照片发黄,边角卷起来。我没问他照片里是谁,但能猜出来。很多练体育的人都是从这种地方起步的,没有塑胶跑道,没有电子计时,连跑鞋都是补了又补的。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就是跑、跳、扔,不需要太多设备。后来有了联赛、有了转播、有了赞助商,但根还是在那条煤渣跑道上。一个人愿意跑,愿意跳,愿意把力气花在重复的动作上,这件事本身就有分量。
运动员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其中一个女孩走路有点跛,脚踝上缠着肌贴。她跟队友说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没停。练体育的人对伤太熟悉了,拉伤、扭伤、骨膜炎,像吃饭一样平常。我认识一个练中长跑的人,脚底磨出水泡,挑破了第二天接着跑。他说不是不怕疼,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。这种话听起来像逞强,但放在体育里就是实话。身体是运动员的本钱,也是他们每天要对付的对手。谁能在疼的时候还保持动作不变形,谁就能多撑一会儿。
出口外面停着一辆中巴车,车门开着,司机在抽烟。运动员们把箱子搬上车,那个中年男人最后一个上去,站在车门边数人头。数完了,他才上车。车开走的时候,我看见车窗里有人挥手,但外面没人回应。体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,热闹在赛场里,赛场上几分钟,赛场外几年。观众记住的是成绩,运动员记住的是每天的训练。我有个朋友以前练游泳,每天游一万米,后来不练了,但他说做梦还在水里划臂。体育刻在身体里的东西,比刻在奖牌上的深。
接机口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举牌的人换了一批,有接旅行团的,有接商务客的。那块写着“省田径队”的牌子不见了,栏杆边空出一块地方。我等的朋友还没出来,我就站在那里想,体育到底是什么。是金牌吗,是纪录吗,是电视上的比赛吗。可能都是,但更基础的是一个人愿意把身体交给一项运动,日复一日地重复,直到动作变成本能。这种重复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甚至没有对手。它只发生在跑道、泳池、举重台这些地方,发生在没人看见的早晨和傍晚。
朋友终于出来了,我们往外走。经过停车场的时候,我看见那辆中巴车停在角落,运动员们正在下车,有人背着包往宿舍方向走。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车边,手里还拿着那块牌子,但牌子已经折起来了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又掐灭了。然后他跟着运动员们往宿舍走,步子不快,但一直没停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练,有人愿意带,有人愿意看。练的人老了,带的人累了,看的人散了,但跑道还在,下一个愿意跑的人还会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