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正对汽车产生兴趣,就是从那个年轻人开始的。他叫小周,在城东的汽配城做钣金工。有次我去找他,他正蹲在一辆撞歪了前脸的黑色轿车旁边,手里拿着橡胶锤,一下一下敲打翼子板。他说这辆车看起来伤得重,其实骨架没动,修起来比那些看着没事、底盘已经锈穿的老车省事得多。他让我摸那根纵梁,手指顺着铁皮滑下去,能感觉到一道道焊点,像皮肤的疤痕。他说每一辆撞过的车都有脾气,你顺着它的力道敲,它就回弹得轻快;你硬掰,它就跟你较劲。那天下午他修完车,手上全是机油,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滑了两次,最后他把烟叼在嘴里,用另一只手护着,才点着。
后来小周自己开了间小修理铺,专修老车。我去过他那里几次,院子里停着三辆同款的方头捷达,漆面颜色都不一样,但发动机舱里都干净得能看见金属本色。他说这些车都是车主自己送来的,有的从外地开过来,路上抛了锚,拖车费比修车钱还贵。他修车有个习惯,换下来的旧零件不扔,摆在墙根一排,像展览。有次一个车主来取车,看见自己车上换下来的水泵,拿起来掂了掂,说这玩意儿真沉。小周说,沉就对了,现在的塑料水泵轻,坏得也快。车主没说话,把旧水泵放进后备箱,说留着当个念想。小周后来跟我讲,那辆车跑了三十万公里,车主舍不得换,不是没钱,是方向盘摸惯了,座椅坐出坑了,连收音机调频的旋钮都磨得发亮。
我自己考驾照那年,教练车是一辆白色的皮卡,方向盘没有助力,倒库的时候得用胳膊抡。教练坐副驾,嘴里叼着哨子,一吹我就踩刹车。有次练半坡起步,我离合抬快了,车往后溜,教练一脚踩住副刹,转头看我,说你别跟它较劲,你听发动机的声音,声音沉下去的时候,脚底下稳住。后来我开自己的车上路,每次坡起,耳朵里都好像还有那个哨子声。我那辆车是辆二手手动挡,排量小,夏天开空调爬坡,得关掉空调才行。有回载着朋友去山里,半路水箱开锅了,我们停在路边等凉,朋友说你这车该换了。我说再开开吧,它还没把我扔在路上过。那天后来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滚烫的引擎盖上,滋滋地冒白烟,我们俩躲在车里,听着雨声,等水温表指针慢慢落回去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路却还是那几条。早高峰的时候,车流像凝固的河,红灯变绿灯,前车挪两米,后车跟两米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我有时候坐在车里,看着旁边公交车里挤着的人,他们低头看手机,或者闭着眼打瞌睡。有一回我旁边停了一辆很旧的面包车,车身锈迹斑斑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,司机是个中年人,副驾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,应该是他女儿。小姑娘手里举着一块面包,自己咬一口,又递到父亲嘴边。中年人低头咬了一口,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车流。绿灯亮了,面包车起步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,慢慢汇入车流,我跟着它走了两个路口,后来它拐进一条小路,不见了。
小周上个月收了一辆报废的出租车,跑了八十万公里,座椅塌了,档把磨得只剩铁杆。他把车拆了,能用的零件留下,剩下的叫废铁车拉走。拆到仪表盘的时候,他发现里程表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是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辫子,笑得很开。他把照片揭下来,放在工作台上,后来夹进了一本旧杂志里。我问他这车修好了卖给谁,他说不卖,拆完就完了。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只剩壳子的出租车,夕阳照在空荡荡的驾驶座上,方向盘还在,只是没有了手去握它。他说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一堆铁,可铁跟人待久了,也沾上点人气。风吹过来,院子角落那棵杨树的叶子哗哗响,他点了一根烟,没再说话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