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晃了一下，他靠在我肩上的重量也跟着偏了偏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是某个短视频界面，画面定格在一只猫跳上窗台。我替他按灭屏幕，他含糊地嘟囔了半句，又沉下去。对面座位上一个女孩戴着耳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整节车厢里，除了轨道摩擦的声音，就是偶尔响起的消息提示音。这些人白天在写字楼里敲代码、回邮件、开视频会，此刻被同一列地铁吞进去，又吐出来。科技把工作塞进每个人的口袋，也把疲惫一起塞了进来。
我肩上的这个人，早上大概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他可能先看了一眼天气，再刷两条新闻，然后扫码进站。一整天里，他的手指要在屏幕上点几百下，眼睛要盯着显示器几个小时。地铁里的这段睡眠，是他和机器之间短暂的休战。有时候我想，那些算法推荐给他看的视频，究竟是让他放松了，还是让他更累。屏幕熄灭之后，他靠在我肩上的呼吸反而平稳下来，像一台终于进入休眠模式的设备。
我自己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不用看也知道，是某个应用在提醒我“今日步数未达标”或者“有一门课程即将过期”。这些提醒设计得很温和，语气像朋友，但背后是一整套精密的行为模型。它们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无聊，什么时候会心软，什么时候会为了一个虚拟徽章多走两公里。地铁到站，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，有人下车，有人上车。新上来的人第一件事也是看手机，好像不看就会错过什么要紧的事。
上个月我参加了一个线上会议，五个人分布在四个城市。会议中途有人掉线，有人延迟，有人背景里传来小孩哭声。但我们还是把方案过完了。放在十年前，这需要有人坐飞机，有人订酒店，有人在会议室里吵到嗓子哑。现在只需要一个链接和一副耳机。效率确实高了，可会议结束那一刻，我盯着屏幕上“会议已结束”几个字，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个小时像没发生过。没有握手的温度，没有递烟的动作，连争论都因为网络延迟而变得断断续续。
我肩上的重量忽然轻了。他醒了，揉着眼睛看站名，然后慌慌张张站起来往门口走。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，他弯腰捡起，屏幕又亮了。车门在他身后合上，他站在站台上低头看手机，大概在查换乘路线。地铁继续往前开，车厢里剩下的人依旧沉默。我想起小时候坐公交，陌生人之间会聊天气、聊菜价、聊孩子上学。现在那些话都去了哪里，是变成了群聊里的表情包，还是变成了短视频下面的评论。
到终点站了。我站起来，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。走出闸机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人站在自助售票机前面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我走过去帮他点了两下，票从机器里吐出来。他说了声谢谢，把票攥在手里，像攥着一张车票该有的样子。我走出地铁口，夜风很凉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口袋里手机彻底黑了，我反而觉得轻松。科技把很多事变快了，但有些东西还是慢的，比如一个老人学会用售票机，比如一个人靠在你肩上睡过三站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