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对汽车产生具体印象,是父亲那辆二手的桑塔纳。墨绿色,车门内侧的绒布已经磨出几道灰白的痕迹,摇窗的把手要用力拧才能把玻璃降下来。夏天上车,座椅烫得人跳起来,父亲会先发动车子,把空调开到最大,然后我们站在树荫里等。那几分钟里,我能闻到汽油味混着尘土味从出风口涌出来,不算好闻,但让人安心。后来那辆车被卖掉,买主是个跑工地的中年人,他围着车转了两圈,踢了踢轮胎,掏出一叠钱。父亲数钱的时候没说话,我站在旁边,觉得车子忽然变小了,像一个被交出去的旧玩具。
学车是在城郊一片废弃的驾校场地。教练姓周,四十来岁,总穿一件褪色的蓝衬衫,说话时喜欢把烟夹在耳朵上。他教我倒库,让我看后视镜里那根杆子,说“到了就打死”。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,方向盘打得手酸,车还是歪的。周教练不骂人,只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点着,吸一口,说:“你太急了,车比你想的慢。”后来我拿到驾照,第一次独自上路,等红灯时忽然想起这句话。车确实比人慢,它不会因为你心里急就快起来,它有自己的重量和惯性。你得顺着它来。
城市里开车和坐地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。坐地铁时,你把自己交给一条线路,闭眼、看手机、发呆都行,到站就下车。开车不行,你得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,得听导航,得判断哪个车道更快,得在并线时找后视镜里那个刚好空出来的位置。有一次晚高峰,我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,周围全是刹车灯,红通通一片,像一条发炎的血管。旁边一辆白色SUV里,司机把窗户摇下来,伸出手臂,手指夹着烟,烟灰被风吹散。那一刻我觉得大家都困在同一个铁盒子里,谁也没比谁快多少。
去年冬天回老家,发现镇上多了好多充电桩。以前路边只有加油站,现在超市门口、卫生院旁边、甚至村委会院子里都立着白色的充电箱。我堂哥买了一辆电动车,说一公里只要几分钱。他带我去镇上转,车子安静得让人不习惯,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经过老电影院时,他指着一片空地说,这里以前是供销社,再以前是骡马市。我想象那些骡子、板车、自行车、摩托车、桑塔纳、电动车,一种一种地换过去,像河床上的石子被水推着走。有些东西消失了,有些东西留下来,加油站和充电桩并排站着,谁也不碍谁。
前几天路过一个汽车报废场,铁皮围栏后面堆着几十辆旧车,有的被压扁,有的还立着,车窗碎了,座椅上落着灰。一只猫从一辆面包车的引擎盖上跳下来,钻进另一辆轿车的底盘下面。我站在外面看了几眼,没有进去。那些车曾经也被人擦得锃亮,被人开去接新娘、送病人、搬家具、赶飞机。现在它们停在那里,轮子陷进泥里,车门半开。风吹过报废场,扬起一阵细灰。我想起那条楼顶的床单,它还在那里,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