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朝西,下午四点以后晒得厉害。那盆薄荷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像被热浪按住了头。我给它浇水时,总能听见楼下马路上汽车碾过井盖的声音,哐当,隔几秒又是一声。那条路是城市主干道的分支,白天夜里都有车,偶尔堵起来,喇叭声能顺着风飘到六楼。薄荷的香气很淡,混着尾气的味道,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。
我考驾照那年,教练说开车最要紧的是预判。前车刹车灯亮之前,油门就该松了。后来自己上路,才发现预判的不只是前车,还有旁边车道突然变道的出租车、公交站台起步的大家伙、外卖电动车从盲区里蹿出来。汽车给了人速度和自由,也塞给人一整套要时刻运转的神经。有时候开完一趟长途,熄火之后耳朵里还嗡嗡响,像薄荷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。
楼下停过一辆老捷达,车漆晒得发白,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。车主是个跑夜班的代驾,每天傍晚六点出门,凌晨三点回来。他停车有个习惯,总要把后视镜掰回去,哪怕第二天早上又得掰出来。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他,他正拿抹布擦前挡玻璃上的树胶,说这车跟了他七年,空调不太凉了,但舍不得换。汽车对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的东西,算账的时候觉得亏,真撒手又觉得少点什么。
我坐过一回同事的特斯拉,加速确实快,中控大屏上能看路况、能放视频,还能显示周围车辆的位置。同事说这车能自己开,但他手还是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盯着前面。科技把驾驶变得轻省了,可人对机器的信任始终隔着一层。那天路过一个路口,屏幕突然把旁边一辆车的轮廓标红了,同事轻踩刹车,说可能是个误判。我没说话,只是想起驾校那台破皮卡,挂挡得用力推,方向盘重得跟没助力一样,但每一脚油门都踏实。
小区里最近多了几辆绿牌车,充电桩从配电房那边拉了线过来,晚上能看到几根线垂在墙边,像藤蔓。有个邻居买了混动的,说加一箱油能跑一千公里,但平时上下班基本用电,一个月油费不到两百。他算这笔账的时候,眼睛发亮,好像省下的钱是白捡的。汽车正在变成一件更复杂的东西,它关乎能源、政策、充电网络,也关乎一个普通人对日常开销的盘算。
薄荷终于缓过来了,新叶子从根部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我把它挪到阳台栏杆下面,避开正午最烈的太阳。楼下晚高峰又开始了,车灯连成一条慢慢蠕动的光带,红色尾灯和白色前灯交替着。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城市就是一台巨大的发动机,每一辆车都是活塞,推着日子往前走。薄荷的香气又飘过来,这次盖过了尾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