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也这样。镇上来了马戏团,帐篷搭在打谷场,晚上汽灯一亮,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。有个节目是山羊走钢丝,山羊慢吞吞的,走到中间还停下来拉屎,观众笑疯了。没人觉得低俗,大家就是高兴。那种高兴里没有算计,没有比较,纯粹是眼睛看见了什么,嘴巴就跟着动了。现在想想,娱乐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,一群人围着一堆火,有人学狼叫,有人翻跟头,火光映着每张脸,每张脸都在笑。
后来娱乐变了。屏幕多了,人却散了。一家人坐在客厅,各看各的手机,偶尔笑一声,也不知道笑什么。电影院倒是热闹,可看完出来,大家讨论的是特效花了多少钱,剧情有没有漏洞。娱乐变成了一件需要评价的事。你笑之前得先想想,这个笑话高级不高级,这个梗有没有内涵。累不累?可大家就这么累着。有一回我在剧场看相声,旁边一位先生全程没笑,散场时他说,这段子结构有问题。我心想,你买票是来听结构还是来笑的。
其实娱乐不需要结构。村里那个山羊拉屎的节目,有什么结构?可它让人记了三十年。我见过最热闹的场面是夏天晚上,街边大排档,有人喝多了唱歌,跑调跑到天边,旁边桌的人跟着起哄,又跟着合唱。老板也不赶人,还送了两瓶啤酒。那跑调的歌比任何演唱会都动人,因为唱歌的人不在乎,听歌的人也不在乎。娱乐一旦在乎起来,就不好玩了。你越认真,它越疏远你。
前阵子路过一个街心公园,几个老头在下棋,围了一圈人。下棋的不急,看棋的急,吵起来了,差点动手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抖空竹,嗡嗡响,跟吵架声混在一起。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,没人在意什么意义。我站了半小时,看棋也看吵架,看空竹也看老太太。走的时候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解决任何问题,不提供任何答案,可你从里面走出来,天好像蓝了一点。
雨还在下。老花镜上的雨滴又滑落一滴,老人终于察觉了,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台上小丑摔了个屁股蹲,他笑得前仰后合,假牙差点掉出来。戏散场时,他扶着椅背站起来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外走。门口卖糖葫芦的喊他,他摆摆手,说明天还来。明天还有雨吗?不知道。可明天还有戏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