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当了一辈子钳工,相信手感。零件差半丝,手指头能觉出来。可如今儿子告诉他,孩子的心跳、血氧,全变成数字在屏幕上跳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,听机器异响就知道哪根轴要换。现在的设备不响了,坏了直接报代码。他问儿子,那要是代码错了呢?儿子说,有备份,有校验,还有人在后台盯着。老周没再说话,他觉得那套东西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,可他摸不到。
回家的路上,他路过社区医院,看见门口排着队,几个老人对着自助挂号机发愣。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挨个帮忙,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,号就出来了。老周想起前年自己来看腰,排了四十分钟队,窗口里的人说没号了。现在机器不撒谎,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见有人挂完号转身就走,连句谢谢都没说。那姑娘也不在意,接着帮下一个。老周觉得这事有点怪,又说不上怪在哪。
晚上儿子发来一段视频,是孙女在保温箱里伸懒腰。画面清楚得能看见她脸上的绒毛。儿子说,这是病房里的摄像头拍的,家长手机能看。老周问,那护士知道你们在看吗?儿子说,知道,摄像头就装在墙上。老周想起自己当年在产房外等儿子出生,护士出来说了一句“母子平安”,他就蹲在墙角哭了。现在的人不用蹲墙角了,他们盯着手机,等一个红点变成绿点。方便是真方便,可那点揪心的滋味,好像也被切成了小份,一口一口喂给你。
第二天他又去了医院,这次护士让他进了过渡病房,隔着玻璃近了些。孙女的小床边上,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,上面有根线连到孩子脚上。护士说,这是血氧探头,数据直接传到护士站。老周问,那要是探头掉了呢?护士说,会报警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车间,徒弟忘了开冷却液,车刀烧了,他闻见味儿才跑过去。现在报警器比人鼻子灵,可报警器不会骂人。他忽然笑了,觉得自己这想法没道理。
儿子教他用手机看孙女的记录,几点几分换了尿布,几点几分喂了多少毫升奶。老周划着屏幕,像看一本流水账。他问,那她哭没哭?儿子说,这上面不显示哭,但护士会记。老周想,哭这事,机器记不住。他记得儿子小时候哭,嗓子都哑了,他抱着在屋里转圈,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。现在这挂钟变成了手机上的数字,精确到秒,可那圈转不完的夜,机器不懂。他把手机还给儿子,说,挺好,你们看吧。然后他走到窗边,又朝新生儿科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