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高峰地铁车门开合的瞬间，人潮像被压缩后又突然释放的气体，从车厢里喷涌到站台上。有个穿衬衫的男人被挤得踉跄，手里提着的豆浆洒了一半。我贴着屏蔽门站着，看对面站台上的人拼命往车里钻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开车了。上一次握住方向盘是三个月前，送朋友去机场，回程时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小时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，那一刻才觉得城市没那么挤。地铁把人装进罐头，汽车至少给了人一个铁皮壳子，壳子里还能放自己喜欢的音乐。
我买第一辆车是在工作第三年。一辆二手的银色两厢车，排量小，空调不太凉，但每次下班坐进去，关上车门那一下，外面的噪音就矮了半截。座椅是织物面料，夏天出汗会粘后背，我就在汽配城买了竹席坐垫。那辆车陪我去过很多地方，最远一次开到海边，停在堤坝上，海风把车里的纸巾吹得满车乱飞。后来换车时把它卖掉，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，他围着车转了两圈，拉开车门坐进去试了试离合。我把钥匙递给他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车身上那道划痕还在。
城市里的道路越修越宽，立交桥一层叠着一层，可车还是越来越多。早高峰时导航屏幕上的路况线像血管一样红得发紫，每一条都堵得严严实实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手机骂前面的车不动，有人干脆熄了火看短视频。我堵在其中的时候常想，这些铁盒子里面坐着的人，每个人都有一段要去赶的路，每辆车里都装着一份着急。喇叭声此起彼伏，但谁也飞不过去。偶尔有摩托车从车缝里钻过去，骑车的人戴着头盔，后座绑着外卖箱，很快就被下一个红灯拦下。
电动车现在多了起来。小区地库里原本只有两个充电桩，上个月又加了六个，晚上十点去看，六个都亮着绿灯。邻居老张换了辆国产电车，说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，保养也省事。他以前开一辆德系轿车，发动机声音好听，但修一次变速箱花掉他半个月工资。现在他每天下班把车停进车位，插上充电枪，手机App里看一眼电量，然后上楼吃饭。有次他让我试开一圈，车里安静得只剩胎噪，加速时没有换挡的顿挫，像在滑行。我开回地库停好，他问我感觉怎么样，我说像开一个大号的电器。
上个月回老家，堂弟开着一辆皮卡来接我。车斗里放着两袋化肥和一箱工具，后座堆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。他在镇上做小工程，这辆车既拉货又载人，车门内侧的塑料板被工具磕出好几道白印。从高铁站到村里要经过一段坑洼路，皮卡颠得厉害，堂弟说减震早就坏了，但没空去修。路过镇口时他指着一排新修的门面房说，那是他去年干的活，赚的钱刚好够换这辆皮卡。我问他油耗多少，他说没算过，反正没油了就加，加满能跑一个星期。
晚上从地库走回家，经过那一排充电桩，有辆车的充电指示灯还在闪，绿光映在水泥地上。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那辆桑塔纳的副驾驶上，看他转动方向盘，仪表盘上的指针一跳一跳。那辆车早就不在了，父亲也很多年没开过车。现在他自己坐地铁去买菜，刷老年卡，不用找车位。我从他身边走过时，地铁刚好进站，车门打开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，和早高峰没什么两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