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那床旧床单又被风吹起来了,鼓成一面歪斜的帆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看它扑腾、拧转、突然泄气又猛地涨满。绳子另一头挂着一串腊肉,油亮亮的,纹丝不动。风是从东南边来的,带着咸味,穿过城市上空,吹动这床洗得发白的棉布。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岛,也是这样的风,把晾在礁石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,一个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追着跑。床单终于挣脱了夹子,飘出去几米远,落在隔壁楼顶的积水里。我跑下楼去捡,心里却在盘算下个月该去哪里。
旅游这件事,很多时候就是从一场逃离开始的。你站在自家阳台上,看着一床被风吹跑的床单,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像出发。去年在黔东南,我见过一个女人蹲在河边捶打被单,木槌起落的声音闷闷的,水花溅到她的蓝布围裙上。她抬头看见我举着相机,笑了笑,继续捶。那条河叫巴拉河,水是碧绿的,流得很慢。我在那里站了半个钟头,什么话也没说。后来我往上游走,看见几个小孩光着屁股跳水,扑通扑通,像下饺子。那天的太阳很毒,晒得后颈发烫。
出门的次数多了,慢慢就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哪次旅行。在泉州开元寺,我看见一只猫睡在石阶上,尾巴卷着,旁边香炉的烟斜斜地飘。在喀什老城,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冲过去,后座绑着一摞馕,热乎乎的香气追了他半条街。这些画面没有前因后果,就那么搁在脑子里,偶尔冒出来。有时候坐在办公室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忽然就想起大理菜市场里那个卖豌豆粉的嬢嬢,她舀粉的动作利落得很,手腕一翻,碗里就堆起一座小山。那种具体的、带着味道的记忆,比任何照片都管用。
人为什么要往外跑,理由五花八门。有人为了看没见过的山,有人为了吃一口地道的面,有人只是不想待在家里。我在拉萨见过一个开客栈的广东人,他说当年骑摩托走川藏线,到了就不想走了。现在他每天给客人煮粥,粥里放很多姜丝。他说这里的太阳晒得人踏实。我住的那间房窗户对着山,早上七点,阳光爬过山头照进来,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。我躺在那儿,听着楼下有人用藏语打电话,声音忽高忽低,像唱歌。那个早晨我什么也没干,就觉得挺好。
旅途中最有意思的往往不是计划中的事。在婺源,我本来是要去看油菜花的,结果走错了路,拐进一个村子,看见几个老人在祠堂里打牌。牌桌就是一张旧门板,四个人围着,旁边蹲着一条黄狗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抬头冲我招手,用方言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让我进去坐。我没进去,但那个画面记了很久。祠堂的梁上挂着红布,光线从高处的窗子漏下来,照在牌面上。他们打的是那种细长的纸牌,输赢不大,图个热闹。后来我找到油菜花田的时候,太阳快下山了,花也没那么黄了。
昨天在楼下,碰到邻居拎着行李箱回来,晒得黑红黑红的。她说去了广西,在北海吃了一个星期的海鲜,现在闻到腥味就想吐。她问我最近去哪了,我说哪也没去,就在家待着。她哦了一声,拖着箱子进了电梯。我站在楼道里,听见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回到家,阳台上那床床单已经干了,被风吹得有点皱。我把它收下来,叠好,放进柜子。柜子里还有一张地图,折痕处快磨破了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几个圈。那些圈有的去过了,有的还没。我关上柜门,想着下个星期也许可以去趟皖南,那边现在应该不热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