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片的上沿滚下来,在镜框边缘停了停,又顺着鼻梁的弧度滑到嘴角。我坐在露天剧场的最后一排,镜片上的水痕把舞台灯光拉成几道歪歪扭扭的亮线。台上正在演一出老戏,唱腔穿过雨幕,变得比平时闷一些。前排有人撑起伞,伞面反着光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我摘下眼镜擦水,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,小时候看戏,爷爷也总这样擦他的老花镜。
那时候的戏台搭在村口,戏班子一来,全村人都搬着板凳去占位子。爷爷的眼镜是圆片的,铜框,镜腿用胶布缠过两回。他看戏看到一半,眼镜就往下滑,他往上推一推,过会儿又滑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副新的,他说看戏嘛,模糊点更有味道。我不信,偷偷戴过他的眼镜,头晕得很,台上的人变成一团团晃动的色块。可爷爷看得津津有味,该笑的地方笑,该叹的地方叹,好像那些模糊的色块里藏着他才懂的东西。
后来我明白,娱乐这件事,从来就不需要太清晰。小时候玩捉迷藏,躲在草垛后面,听见同伴的脚步声从左边绕到右边,又绕回来,那种紧张比真的被抓到还过瘾。游戏机厅里,屏幕上的像素小人跳来跳去,我们围在后面看别人打,看一整个下午也不腻。模糊有模糊的乐趣,就像爷爷的眼镜,滑下来的时候,戏还在唱,只是换了一种看法。
现在的娱乐太多了,手机一开,什么都有。可奇怪的是,选择越多,人反而越容易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点哪个。前几天我在家看一部喜剧片,看了二十分钟,笑是笑了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我想,少的大概是那种“不得不”的感觉。以前看戏,戏班子只来三天,错过就没了,所以看得认真。现在随时能暂停,能快进,能换一部,娱乐变得太容易,反倒不那么像娱乐了。
我认识一个跑剧团的老人,他说现在下乡演出,台下坐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。年轻人都在手机上看短视频,刷得快,忘得也快。但他还是照常演,下雨也演,演完自己收拾道具。我问他图什么,他说图个热闹,台上有人唱,台下有人看,这事就算成了。他说话的时候,老花镜也往下滑,他推上去,过会儿又滑下来,跟爷爷当年一个样。
雨小了,我把眼镜重新戴上,舞台上的光斑又聚成具体的形状。戏快结尾了,主角站在雨中唱最后一段,声音有点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入戏太深。我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妈,那个人为什么哭。他妈妈说,因为戏要演完了。小孩不懂,但我好像懂了一点。娱乐到了最后,总有一点舍不得,就像雨滴从镜片上滑落,你知道它还会再来,但这一滴,已经掉进衣领里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