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，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。灯下摆着三张折叠桌，卖炒粉的老陈正把最后几份米粉倒进锅里。铁锅翻动的声音很响，油星溅到灯柱上。他老婆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，用手机记今天卖了多少份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。一碗炒粉八块，加蛋十块，加肉十二块。这个价格已经三年没变过，但米粉的进货价从每斤两块八涨到了三块五。老陈说，他不敢涨价，巷口往里走还有两家炒粉摊，谁先涨价谁先没生意。
老陈的账本很简单，每天收摊后把现金和手机里的收款加起来，减去当天买肉买菜买米粉的钱，剩下的就是毛利。房租每月一千二，水电三百，两个孩子上学每月要两千。他算过，一天至少要卖出一百二十份炒粉才能不亏。下雨天生意差，有时只卖六十多份。那个月他就得从积蓄里拿钱补上。他老婆在工厂做临时工，旺季能挣四千多，淡季只有底薪。两口子没有社保，看病全部自费。去年老陈阑尾炎手术花了八千，是找老乡借的。
巷口对面是家便利店，老板姓林，三十出头。他店里装了收银系统，每笔交易都进后台。林老板说，他每天看数据，知道什么时间段卖什么最快。早上七点到九点，面包和牛奶走得快；晚上十点以后，啤酒和花生卖得多。他把货架调整过三次，把利润高的商品放在视线齐平的位置。一瓶进价两块五的矿泉水卖三块，一瓶进价四块的饮料卖五块五。他说，毛利率看着还行，但房租每年涨百分之五，平台外卖抽成百分之十八。上个月他关掉了外卖，因为算下来每单只赚几毛钱。
离巷口两百米有个快递驿站，老板是两口子，雇了一个临时工。驿站每天派件六百多票，每票收入八毛到一块二。寄件一天三四十个，每个赚三到五块。扣除房租、人工、短信费，一个月净利一万左右。但罚款很重，丢一件赔一百，投诉一次罚五十。上个月有客户说没收到取件码，投诉到总部，罚了两百。老板娘说，她最怕双十一，货堆到门外，找件慢，投诉多。她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，一年只有春节休五天。
这些巷口的小生意，拼的是周转和耐心。炒粉摊的毛利率大概四成，但量上不去就赚不到钱。便利店毛利两成多，靠的是选址和复购。驿站毛利看着高，但罚款和人工吃掉大半。他们都没有财务报表，算账靠手机备忘录和脑子里记。老陈说，他不懂什么现金流，只知道每天兜里要有钱进米粉和肉。林老板说，他不敢关店，因为关了不知道干什么。驿站老板娘说，她打算再干两年，攒够钱回老家县城开个小超市。
路灯在凌晨两点熄了。老陈收完摊，把桌子折好靠在墙边。他老婆数了数今天的现金，三百二十七块，手机里还有四百多。她叹了口气，说今天比昨天少卖二十份。老陈没说话，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。车轮压过地上的水洼，溅起一点泥。巷子深处还有几户亮着灯，有人在算账，有人在备货。明天早上六点，便利店要开门，驿站要卸货，炒粉摊要买米粉。钱在这些人手里转来转去，每一笔都不大，但少了哪一笔，日子就转不动。
